爸爸過世已經7年多了,在歲月的磨練中, 失去至親的痛漸漸的癒合了。長期以來,從不敢談論爸爸,到現在已經能偶爾笑談他的往事,證明我們的確已經慢慢的走出悲傷,過好自己的生活了。

去年,舊家變成重劃區了,雖然我們在爸爸過世不久之後就因為一些因素而搬離舊家,但還是會常常回去重溫當時的生活。現在,突然要被重劃了,除了感傷,更不捨所有的回憶都要被都市更新埋沒了。

這一陣子,幾乎每天都有親戚商談要賣地的事情,搞得媽媽非常心神不寧而失眠,也讓我重新思念起舊家所有的一切。最深刻的就是關於爸爸的回憶,於是重新翻出當時爸爸過世時,因為太思念而做了關於他的夢的紀錄。

重新再看一次這些文章,我的心又被扯裂了一次,不聽使喚的淚水不停的流下,最後哭得不能自己。

 

 

夢一

                 夢見爸爸了     2003/01/23

 終於夢見爸爸了。這是爸去世後第一次夢見他,我每天都想夢見他,但是不是別人夢見,就是我根本夢不到他。

夢境裡是家裡忙著辦拜拜或某種祭典之類的事,大家都手忙腳亂之際,我突然在客廳窗戶口看見爸爸的臉,他穿著夏天常穿的白色汗衫,臉色卻像過世時一般的黝黑沒有光澤,而且臉型還像生前一樣浮腫著。爸爸向窗內望了一下就往阿來住的房子的方向走去,我一直拼命放大喉嚨叫喊他,他卻頭也回的一直往前走。阿芬也在我後面,她發現爸時也跟著大聲叫喊著,我深怕爸一下子就不見了,就對他大聲喊著:「爸…,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爸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似有若無的表情像是聽見了,只是不回應,如果沒聽見,卻又讓我覺得他明白。

我望著他的背影,想記下他的穿著,一下子又變成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T恤、黑色卻已泛灰的牛仔褲,很像是我那件POLO的牛仔褲,腳上穿著我那雙紅色的球鞋,爸的肩上還背著一隻玩偶熊,熊的腳上穿著橘色球鞋,身上的毛是深咖啡色的,而且還披著一件白色皮毛的披肩。

看著爸愈走愈遠的背影,我很難過,感嘆爸怎麼都不理我們,突然爸又從窗戶的另一頭出現,他把身上的玩偶熊拿在窗戶口,我怕爸又走了,直覺就伸手抓著玩偶熊的一隻手,爸爸原本也緊抓著熊不放手,一陣拉扯之後,爸卻放手了,好像告訴我:「要就給你,可是我不能留下來。」

接著他終於開口了,他說:「你們有沒有夢見阿婷?」(或是:「你們有沒有聽阿婷說夢見我」?)「我告訴她我只乎你們夢我這一天,你們可能要注意…」到底是不是說這些話,我只能依稀記得。

我還是一直對爸說我很想他,他點點頭像是明白我的心情,我差點要哭出來時爸就走了,夢也就醒了。

那時是半夜4點半,我很想馬上告訴媽我夢見爸爸了,可是還是覺得不要吵醒她比較好,於是我一直在腦中重複著夢裡的畫面和情節,以及和爸的對話,我真的很怕一醒來就忘記了所有,那麼我所有對爸的思念就會淤塞在我的內心,無處可訴了,我只是很希望爸爸知道我真的非常想念他。

後來在清晨又夢見了一次,不過被媽的叫喚聲吵醒了,也不記得夢裡的景象了,只記得爸爸坐在客廳裡,像平常一樣和我們話家常吧。

爸爸去世後我從來沒夢見他,這是第一次,不知道是我太想念他,還是他真的託夢給我。

 

夢二

           夢見爸回來了     2003/03/27

    今天早上又夢見爸回來了。不過那是爸還沒有過世前的樣子。

    夢裡,爸爸得了癌症,他想要在過世前去看看朋友,於是自己一個人跑到台北幾天去找一個老同學。我們雖然知道他的體力有限,還是沒有阻止他完成他最後的幾個心願。

    有天我在家睡覺,睡著睡著覺得好累,就起來到客廳去。突然看見爸爸坐在那張沙發上,一副很累的模樣,兩個眼眶還因為疲累或者生病的關係而黑了一圈。我知道爸爸從台北回來需要休息,所以坐在那張他常坐的沙發上喘著。我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的?因為他無聲無息突然出現,誰也不知道他何時回到家的。爸說:「昨半暝啦!你們沒人知啦!」口氣中有幾許的疲累。看著爸爸這麼堅強的撐著,我的心真的很疼,也為他感到萬般不捨,不由得心就酸了起來。

    等我要走出家門時,發現一件牛仔褲吊在紗門上,門口裡面的門檻上還擺上了許多小盆的盆栽(正是家門前的那幾盆)。我問爸爸為何要把這件牛在褲吊在這裡?他說:「放在後面不會乾,就先拿來這裡吊著。」至於那些小盆栽,我還來不及問,就已經在門外面臨另一件事。那就是隔壁的老太婆竟然明目張膽的到我們家的花圃拔些她要的藥草,雖然在她眼裡是藥草,在我們眼中卻是名貴的花草。我又氣又難過,看著陳彰富竟然也跟著掺一腳,便大口破罵她們,她們無動於衷,繼續這一切的行為,爸爸當然也看在眼裡,不知道是因為沒力氣罵還是他也很生氣,他就只是靜靜的看著,不發一語。

    而哪個猴死因仔阿明,竟然不知死活,還敢把他的東西放在我們家的水槽上面,我當然二話不說,叫他把東西拿開,他不拿,我就自己動手囉!而他們家的人也不敢說些什麼,只是一直看著。

    夢到此,就醒了,爸爸又再一次消失在我的夢中了

 

夢三

           做醮

    今天早上夢到爸又回來了,應該說夢裡的爸爸尚未過世,只是身體帶著病痛,不太健朗。

情境是家裡好幾年才會碰上一次的建醮大拜拜,左右鄰居都忙著準備佈置會場,建造神壇,迎接即將到來的各路神明和鬼怪。家裡也不例外,在家擺設了兩三桌準備招待完全不認識的食客,原本以為這些人莫名其妙的闖入家裡,是一種野蠻的行為,後來突然想起媽媽說過做醮就要準備幾桌讓來自四方的朋友吃個肚飽,才知道原來這些都是〝應該〞的。

一些衣著光鮮的食客高興的吃著菜餚,喝著媽媽準備的各式飲料,一位阿伯興致高昂的要與我敬酒,我謝絕他的好意,他又轉向其他人。

外頭的各種活動熱鬧上演,迎接神明和鬼怪的儀式輪番上陣,鞭炮聲和鑼鼓聲鼓譟喧天,煙霧繚繞了整個屋內,隱隱約約身旁真有一些長相奇特的鬼怪在屋內四角流竄。媽媽點了幾柱香,一旁有個神棍似的人領頭要謝天謝神謝鬼怪保佑家裡平安,爸爸這時候就出現了。

爸的身體不好,從房間出來時就讓媽先攙扶了一下,待他自己站穩了之後才從媽的手裡接過幾柱香,氣定神閒的站好準備朝四處拜拜,看著爸爸還可以跟我們在一起,心中不免慶幸著,完全忘了爸爸已經過世的事實。只在心裡想著如果爸爸就這樣一直跟我們在一起多好啊!

想著想著,煙霧竄進喉嚨,咳了一下,夢也就被咳醒了。才驚覺這只是一場夢。原來我日日夜夜還是思念著爸爸。

薛濤:「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自今夕始,人隔千里,就算夢中要相遇,也是天長地遠兩相隔了。這真真說出我的心情,從此後我只能和爸爸在渺茫的夢裡相會了。

 

 夢四

   爸爸回來了     2003/05/20

早晨,夢見爸爸回來了。很可惜我只記得夢的片段。

夢裡的我慌慌張張的要趕去上學,卻落東落西的好像永遠都會忘了某件東西,然後又突然想起而回頭去拿,這時爸爸就會幫我找出來然後拿給我。

要走到後院去騎車時,爸爸站在以前客廳放冰箱的地方,冰箱門開著亮出裡面許多雜亂的東西,我問爸爸要做什麼?他說要把冰箱整理整理,我就跟爸爸說不要太辛苦了,如果東西太重搬不動就叫阿偉來幫忙搬,爸爸應允了我,可是我知道他一定又會自己一個人來。

走到後面,看見我們家的摩托車通通變成綠色的,原來是阿偉用噴漆一台一台噴上的,連我的小白,也被他噴得又綠又亮,宛如一台新的機車一般。爸爸拿來我的鑰匙,可是我怎麼也找不到機車的那一隻,加上我又很趕著要上學,一時手忙腳亂就更找不到了。爸爸叫我慢慢找,一定會找到。終於,果然是我原來的那串鑰匙沒錯,只不過也被阿偉全部噴成綠色的了,難怪我會認不出來。

我騎上機車,出門要上學去了,頭上帶的是一頂圓邊的帽子,怕被風吹走了就拉著帽緣慢慢騎著,爸爸從背後傳來一句叮嚀的話,我卻聽不清楚而停下車回頭問爸爸說什麼?爸爸說:算了算了,不戴也沒關係….。我聽不懂爸爸的意思,卻在轉頭之間看見爸爸慈祥和藹的臉孔而想起,以前我對爸爸的態度總是不太耐煩,現在卻有機會讓我重新面對爸爸,心裡也似乎知道爸爸是死而復生回來的,因此更加珍惜這種相聚的時刻。

就在看著爸爸的身影時,雖然心裡很高興爸爸終於又再跟我們相聚,卻又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傷,因為在眼前的爸爸是那麼慈祥,為什麼我們以前都不懂得珍惜?看著爸爸跟一些外地來的工人說說笑笑的模樣,我轉身騎上車子去上學了。騎著騎著,才突然發現我沒戴安全帽,原來剛剛爸爸叮嚀的是要我記得戴安全帽,儘管他最後說算了,不戴也沒關係之類的話,我還是又轉頭回去拿安全帽了,畢竟這是爸爸對我的關懷。

回去的路途很短,可是卻感覺騎了好久好久,我迫不及待想要再見到爸爸,聽見爸爸對我說些什麼,然而最後到底有沒有再戴上安全帽,爸爸又說了些什麼?我已不記得了。

    為何我只能在夢裡複習著和爸爸的相處,而且爸爸永遠都是慈祥的模樣,讓我不及後悔在爸生前沒告訴他:其實我還是很愛他的。為何夢裡總是爸爸還沒過世、或者雖然過世了,可是又回來和我們在一起的夢境呢?是我不敢面對爸爸已經過世的事實嗎?還是我仍幻想著爸爸隨時都會回來呢?

    有時候我以為我已經不傷悲,可是只要一做這種夢,或是看見聽見別人有親人過世了,內心的悲傷就又被喚醒般,順著淚水奪眶宣洩,甚至不敢面對自己的這種窘態。漸漸的我不敢看感人的節目,不敢碰觸生離死別的話題,不敢對別人提起我對爸爸的思念。只有在夢中,不斷的上演著我和爸爸未完成的父女情緣。難道爸爸是要告訴我,我還有媽媽,更要珍惜的是這唯一的母親,是嗎?

 

夢五

        聽見爸爸的消息     2003/05/29

    聽妹妹說媽媽前天也夢見爸爸了。正確來說應該是夢裡有爸爸的消息了。

在媽媽的夢裡,她遇見了一位比爸爸還早過世的鄰居阿江伯,媽媽跟他寒喧了幾句,便問他:「你有沒有看到阮學宗?」他說有啊,媽又問:「那他在那邊過得好不好?」他答:「有啊,都好勢好勢的。不過他現在都很忙…」「在忙什麼?」「他都忙著救濟別人啊!都載著一卡車一卡車的東西去救濟別人啊!多忙咧!」鄰居這麼說。媽媽又問下去:「真的喔!那他怎麼有錢?」「有啊!怎麼會沒錢…」

當妹妹跟我說這個夢時我撲哧地笑了出來,可能是欣喜著聽見爸爸在那邊過得很好的消息,還有為爸爸的行為感到有趣不已。

爸爸的確是個心腸很好的人,如果我們在先前燒給他的金銀財寶都有收到,那麼他肯定就是拿這些錢去救濟別人的。因為他的善心,也讓我們在另一個世界有了行善的功德,然而我相信,爸爸是純粹為了幫助別人而這麼做的。

沒想到爸爸在世時為了家庭辛苦大半輩子,往生後在另一個世界仍舊停不下腳步地奉獻自己,更毫無私心的把自己的錢財拿來救濟別人,這不僅讓我既心疼又感動,更讓我驕傲於有這樣的一個好爸爸。

媽媽說過世不久的人沒有辦法在夢中說些什麼,所以在我們夢中的他,總是不說話,或是好像還沒有過世的模樣,再不然就是從不說他過世後的心情如何,只是像往常的日子一般的閒話家常。因此或許爸爸透過各種方式想讓我們知道,他過得很好,只是他沒有辦法一一向我們道明。如今,透過媽媽的夢,我真的更感到爸爸的這一份體貼與關懷,似乎不曾離我們遠去。

 

夢六

       一如往常的爸爸     2003/05/28

    今天夢見的爸爸一如往常,穿著白棉衫、白色的短褲,站在二齒家外面的空地旁與二齒說話談天,兩人說到激動處,還會手腳揮舞著。

有許多人在我家後門來來去去,似乎是什麼節慶之類的日子,這些人穿梭不息,甚至還拿了些東西請我們吃,像阿月就拿了一包蜜餞之類的東西給我,她說那包東西很好吃喔,然後就走了。

我們在後面巷子發現阿本家跟我家的牆壁都被挖了一大塊,而且像是被輪子之類的東西刮過去的一樣,不但有圓形的掏空痕跡,還有被拖過的感覺,所以我們判斷應該是農具之類的機器造成的。

就在我們議論紛紛之際,我看見爸爸跟二齒也在討論這個問題的始末,二人似乎很有話聊的樣子。夢裡的我明明知道爸爸已經過世,卻還是很高興爸爸可以這樣健朗的和人聊天。我甚至在心裡想著,這樣的好景誰知道下一刻會變卦成什麼樣呢?二齒會不會知道過不久爸爸就會過世了呢?而或許,二齒也會在跟爸爸聊完不久之後就離開人世呢?人世無常,他們是否可以在當下就體會了呢?

他們有沒有體會我不知道,但是夢裡的感覺很深刻,任何人都有可能隨時會走,一句話都沒說就離開。如果彼此的心結沒有化解,恐怕才是最大的遺憾吧!我相信爸爸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好,所以他也希望我們好,這個夢或許是他的提示吧!要我們懂得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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